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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苍老苍老的藤蔓(小说)

日期:2022-4-1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你和你精彩的故事注定要离开这个胡同的,外面已经人声鼎沸了。本来我是想出去的,去看看你,也许是最后一次看你,我虽然天生就没腿,可我的轮椅依然可以把我带到你的跟前,然后用我泪眼迷离的目光送你远去,看着汽车在胡同外那边的拐弯处消失,直至那些楼群在我的目光里矮下去,可我没这个勇气。

我知道你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大不列颠的一个叫曼彻斯特的地方,我在书上查过,是个很好的一个地方,可我还是担心你在那里会受气的,那些高鼻子凹眼睛的白种人会善待你吗?一想到我曾经看到的关于英国种族歧视的报道,我心里就一阵阵地发紧。在我们这个胡同里你总是骄傲地昂着头的,那么你一定还要这个样子走过那里的街道和那里的阳光,咱也歧视他们一回。

现在,也许你已经出门了,你肯定还是穿着那条藕色的裙子,和那件镶着花边的露脐上衣,你的长发也该是挽在头顶上的,这是你夏季最经典的打扮。你要看好了,你家不远就是那段全胡同最窄的路段了,两边高高的灰色墙壁经常掉下来灰土,当心弄脏了你的衣服,墙壁上的藤蔓里还有虫子,我知道你最怕绿色的青豆虫了,那种虫在藤蔓上攀爬得很紧,一般是不会掉下来的。尤其要注意你的脚下,那块长方形的青石板已经松动,关键是大毛他家居然还把一大盆带刺的玫瑰放在路旁。你要是倾斜了身的话,那些刺肯定会挂破你细嫩的小腿肚,你脚脖子上的脚链也会被勾住。你一定要当心啊。记得很多年以前,你从幼儿园蹦蹦跳跳回家时就在那个地方跌倒过,我清楚地看见你当时穿的是一件红色的方格裙子,腿上是雪白的袜子。你在那块青石板上站起来的时候,你雪白的袜子上已经沾上了很多很多的污水。你本来是没有哭的,看见了袜子上的污水后你才挤挤眼睛,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你苹果样的脸蛋也因此变得红润无比,小嘴就像月亮一样张开,看着你的样子有些滑稽,我那个时候是笑了,不过心里还是酸酸的。后来我还专门去垫过那块青石板,我把我家栽花的土放在轮椅上,然后再把这些土塞进那块青石板的下面,本来那活不算什么,而我却干了两个小时。大人们看见了都很同情地说,这孩子,走不成你就说一声,我们来垫嘛。他们哪里知道我是在为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做这一切的。后来我亲眼看见你从那块青石板上一蹦一跳地走过,你不会再跌倒了。我很高兴。

李媛媛,你走过了那段最窄最窄的胡同吗?

现在,你肯定该到璇子家门口了,听我爷爷说她们家以前可是大户人家,他爷爷的爷爷是开粮行的,在我们整个城市里都是出了名的大户。所以她们那个大院门口到现在还竖着一对石狮子,那石狮子已经被人摸得溜光溜光的了,可还是那么威风凛凛。她们那个大院的台阶也比一般的院子要高出许多,院子里有两棵岁月古老的桂花树,是银桂,它们的枝桠从院墙的上端伸出,正好遮盖了胡同的石板路,那些树叶总是在风中哗哗啦啦地响着,好像是无数的人在胡同里喧哗。每到金秋,桂花开放了,整个胡同里都是桂花的香味。你身上那永不消退的桂花清香一定是被它们浸染得了,因为这我尤其爱在你走过后的空气里大口的呼吸,很久很久我也舍不得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你最爱摸石狮子硕大的头部,每次从那对狮子跟前走过你都要伸出手去摸一下。你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当你的背影从胡同的那头消失以后,我就会摇着轮椅悄悄地走过去,我也必定要去摸你摸过的地方,我是去触摸你留下的体温,那浸着桂花香的体温。

今天该是你最后一次从这对石狮子跟前走过吧,你是否还会去触摸它们溜光溜光的身子呢?你那葱条样的手指柔软得像海藻一样,它们是直着还是横着从石狮子身上划过呢?是否会停留片刻呢?石狮子真的好走运,有时候我想我要是那对石狮子就好了,为了你的那一触摸,我愿意永远地成为一块石头。我认为我百年后肯定会化作石狮子的,就像我爷爷最后化作了我家门前的苍老苍老的藤蔓一样。人是不死的。

人怎么会死呢?人是个精灵。这是你告诉我的话,那时你已经上中学了。那次因为一点点小事,我就和我爷爷闹,闹着要去寻死。正好你从我家门前走过,你肯定是听见了我的吵闹声,就进了我家的大院,你笑吟吟地站在一片阳光里,身上散着桂花的清香。一看到你,我的暴虐立刻就收敛了,我摇着轮椅,有些尴尬地望着你。你说,林林哥,你怎么了?

我无言以对,爷爷肯定知道我的心思,而且他从不认为我爱上你是对的,有一次他望着你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李媛媛,李媛媛,注定是个要走出胡同的人,和我孙子的爹妈一样。此刻他眯缝着眼瞟了你一下,就一手拿着他的紫沙壶,一手拄那根像蛇一样的藤条拐棍一步一晃地走开了,他粗粗的喘息像马达一样,他弯曲的脊梁像一座高耸的山峰。你又说,林林哥,你不要只想着死,只有脑袋进水的人才会去想死,人怎么会死呢?人是个精灵,前生来世只会变幻成别的什么东西,所以你不要只想着死,想也白想。老天爷让你当一次人就够幸运了,所以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

我觉得你说得特别有道理,只要是你的话,你还没说出口我就觉得特别有道理,我这个比你高两届的中学生当时很惭愧。我说,不好意思,我再也不说这话了,李媛媛,你坐一会吧,或者看看我的书,我有很多好书,譬如《卡夫卡小说选》,《追忆似水年华》。

你把手背在身后,晃了晃肩,然后歪着头有些调皮地问我,我可是好看书的,不心疼?

在我的心目中那是一个历史时刻,从那以后你就经常来我家找书看。我家院里子的那把木椅,我家屋里这把红色的沙发都是你常坐的地方,你的体温你的芬芳都依然还在,数年后那上面肯定会长出像你一样美丽的花朵,昨天那里已经发出了翠绿翠绿青芽了,爷爷托梦告诉我那是桂花树的芽。

我始料不及,你居然走得这么快,你们的脚步声就已经到了我家门口。你在院子门口喊林林哥!林林哥!那声音脆生生的,叫人心颤。

人家说,没人啊,走吧。

你说,不,我已经告诉他我今天要走的,他应该在家的,应该送送我的。于是你又高声喊了起来,你高声问,你睡着了吗?

其实我几乎已经开始摇动我的轮椅了,我屁股底下的轮子已经发出了喀嚓喀嚓的声音,像某个零件松动了一样,不过我还是让我的手停在了某个角度上,我不再往下用劲了。我不想出去,我知道我无法面对你的离去,我不愿意让旁人看出来我是爱你的,那样别人会说我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必须坚守在这里,坚守在自己丑陋的躯壳里,躯壳是用来做什么的?躯壳就是用来坚守的。坚守了我的躯壳就是坚守了我的自尊。我只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任你在外面呼喊。

后来你很失望地说,真的不在,怪啊,这个人,跑哪去了呢?连店铺都不做了。

人家说,或许有什么急事,昨天我看见潘家胡同里的娇娇来找过他,说不定给人家上门服务去了。

人家也太小看我了,其实为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李媛媛,你想啊,我怎么会在你离开的时候不在跟前呢。从早上四点我就起床了,就在这里聆听你家的动静。

爷爷去世后我已经很少起这么早了,爷爷说过,我们胡同里的人都有懒散的天性,早年那些生意人都是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才拖着鞋出门,他们一步一晃地走到春来茶馆,撩起马褂一屁股坐在圆圆的红木凳上,然后喊店伙计沏上一壶新鲜的浓茶,再咳嗽两声,这才三三俩俩地凑在一起谈生意,嘴里说着话还要不时地品上一口茶咂巴几下嘴。春来茶馆是到我爷爷这代才关门的。爷爷把这当做他终生的遗憾,他认为我们的家业是毁在他手里,即便是不开茶馆了,他活着的时候每天也都要沏上一壶浓浓茶坐在院子里品,坐在院子里咂巴他已经没了牙的嘴,他的嘴一般人是看不见的,他有很浓很密的白色胡须,那些胡须弯弯曲曲,排列整齐地垂到他胸前,你只能从茶香中去判断他嘴的方位,那个地方是茶香扑鼻的,所以我家院子的砖头缝里都渗着茶香。那天爷爷就是在院子里大躺椅上喝茶的时候合上了他的眼睛,他脸上还荡漾着很惬意的笑容。而当时你和我正在屋里谈论《优利西斯》,你的一个指头正从《优利西斯》的头颅上划过。爷爷在院子里笑着说了声,李媛媛,林林要做孤儿了!说完这句话他就把眼合上了。

等你把我推到院子里的时候,我们亲眼看着爷爷就那么惬意地笑着化作了墙壁上苍老的藤蔓,他所有的胡须都变成了绿色,都永远地攀爬在我家的院墙上了,是那样的弯弯曲曲,是那样的错落有致。你抚摸着我肩膀告诉我说,林林哥,别哭,别哭,人怎么会死呢?你爷爷没死,他只是变成了藤蔓。

听了你的话我才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才能继续摇动我的轮椅。我不知道那天要是没有你在跟前我会怎么样,因为爷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那天你还亲手给我做了一碗蛋炒饭,很香的。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我还想让你亲手给我做顿蛋炒饭,可我不敢说出口,哪怕是现在你我就咫尺之隔我也不敢说。

李媛媛,我听见你在院墙外的喊声终于停下来了,我听见你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走吧,他肯定不在,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我真的好想和林林哥说声再见。

李媛媛,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你留心我家大院东头的那青石板架起的石桌,海头他爸没把它架稳当,他就是那么一个干什么都毛毛糙糙的人,你别碰着它了。向右边靠点,对,别让灰色的墙壁蹭着你散着桂花香的衣服。

李媛媛,现在你肯定走到那个褪了色的邮箱跟前了。那个地方有我们胡同里唯一的西式建筑,一座两层的青色小楼,在一盏古老的路灯下有一个长芳型的水泥邮箱,爷爷称它是洋灰邮箱,它在我们这个胡同里已经待了很久很久,别处的邮箱都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我们胡同里的这个邮箱没换过,所有的邮递员都舍不得换它。说它能装货,再大的邮件都能扔进去,造型也很特别,长方形的邮箱上面有屋顶,有烟囱,活像一间小房,在小房窗口处伸出一个小男孩的脑袋。爷爷说那是曾经在我们胡同里居住过的一个洋人安的。我小的时候就爱看它,那时我很矮它很高,那男孩调皮的眼神也常常让我萌生起恶作剧的念头。我看见风从那里吹过,看见雨从那里打过,我看见那绿色的邮箱开始变色,岁月让它慢慢地变黄。爷爷说我爹我娘出远门的时候,一开始的信息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后来也是从那里中断的。爷爷说那邮箱年龄几乎和他差不多,只是邮箱不会长胡须,要不它如今也该是白须冉冉了。

记得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悄悄地给你写了封信,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给女孩子写信,也是我唯一的情书,我摇着轮椅走到邮箱下,颤抖地伸出一只手把信封扔进去。可是在我还没离开的时候就后悔了,我害怕这封突兀的信会把你我的友谊断送,害怕因此你不会再到我家来。你会认为我一个异想天开的人,会认为我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怎么能配上你呢,用一句曾经流行过的歌词说“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我怎么可以配上云呢。后悔莫及的我一遍遍地去抠那把大铜锁,怎么也抠不开。于是我只好在大雪中等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鹅毛样的大雪几乎把我给覆盖成一个大雪包。直到第三个小时那个矮矮胖胖的邮递员才来。在他把邮箱打开刹那,我就一把夺过了我的信,然后在他惊异的目光中慌慌张张地逃走。我的轮椅后面留下了两道很很深很深的车辙,在雪白的地面上那两道车辙的显得意味极其深长。

你从邮箱旁走过的时候,也许会很无意思地看上它一眼,你一定能感觉到它的悠久,它的俏皮,可是你永远想不到那个只存在我心中的秘密,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故事。也许你顾不上看它,有很多的人在挥手向你告别,在亲切地祝福你在异国他乡能过得很好。也许那幢西式建筑里的居委会老太太们也会走出来,她们万分亲切地拉着你的手说,李媛媛,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你是中国人,不要忘记故乡。或许哪位老太太还会给你抓上一把故乡的黄土,说李媛媛,带上啊,它代表我们最真心的祝福。

是的,你很可能什么都顾不上,何况那邮箱是在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

现在,你该走到胡同的尽头了吧,那个精品屋,还有那个专卖影碟的黑豹音像店都是你常去的地方。精品屋不大,但装修得很时尚,粉红色的墙壁,黄色的屋顶,圆木堆砌成的小窗,简直像是某个童话传说里的房子。精品屋里的每一样饰品你都熟悉,那天你靠在精品屋的小木窗前告诉我你最喜欢的就是那串珊瑚样的手链。说这话时,你无意思地把手抬起,把你架在头顶上的那副墨镜往上推了推。那天的阳光也很好,而我就借机很仔细地看了你的手臂,你的手臂不粗也不细,白得透明,在阳光里我连你手臂上金色的汗毛都看见了,它们隐约可见。我知道这样的手臂只有上天才能创造出来,要是真的能让那副手链套在你手腕上,肯定会让你的手臂锦上添花的。我的指头在裤兜里弹动了几下,裤兜里的那些钞票便嘎嘎地叫了起来,但是我没有勇气把钞票拿出来。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呼咙咙了好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当时我就在隔壁的音像店里,音像店后面也有一棵桂花树,不是很古老的。音像店没有精品屋装修得好,只是在一间小房子门前斜斜地挂了个牌子,歪歪地写了几个字——黑豹音像店,那几个字会让人想起弱智的儿童。老板也是我们胡同里最其貌不扬的家伙,我们喊他叫扁豆,因为他的脑袋长得太有创意了。我在音像店门前把轮椅摇出了一个圆,很优雅地停在你跟前,我依然无语。

你说,林林哥,有好碟吗?

我这才说出话来,我说,当然,唐磊的《丁香花》,很伤感的。我知道你爱听伤感的歌,这一点你不太像现在的年轻人。

你的大眼里果然就闪过了一丝的忧郁。

我把手中的碟递给你,说你先拿去听吧。

你很高兴地接过了我的碟,说谢谢林林哥。然后你就走到我身后,坚持要推我的轮椅。

我说,不用不用,根本不用。

你调皮地眨着眼说,不用也得推,由不得你,要不我不就欠你的了?这样我们就谁也不欠谁。

我只好任你在我的轮椅后推着,从音像店一直往前推,推过邮箱,推过海头他爸架的石桌……

如今那都已成往事,你最后一次走过那里的时候是否还会留念地回一下头呢?是否会把那副像珊瑚样的手链买下呢?是否会想起我们在那里逗留的时光呢?你如果真的要买下那副手链的话,可别上当了,我和她们搞过价,其实很便宜的,一百二十元就足够了。你好好走吧,别让前面那个做花纸伞的伞匠碰着你了。

李媛媛,我知道你现在已经离开了我们胡同。你肯定是坐上了一辆红色的桑塔娜,你喜欢坐那样的TAXI,而且你肯定是坐在副司机的位上,你的身子微微向后仰着,你的脸是侧着的,你想再看看我们这个城市的风景。

往机场去的路是朝东的,于是阳光肯定是迎面照着你,照着你的大眼睛,照着你高高的发髻,和架在发髻上墨镜。

你走了,这一路走得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我的窗帘,呀,我家院墙上的藤蔓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白色?它们横在我家小院的院墙上,在无休无止地蔓延着,卷曲着,大有铺天盖地之势,而且像我爷爷雪白的胡子一样,苍老无比。我好像听见了爷爷粗粗的喘息,很沉重很劳累很粗糙,像是召唤我。爷爷,我不会化作藤蔓的,因为它们太古老了。

我只想风化成一尊石头,永远侧脸遥望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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